第四章 梦魇

 

还好，套间的结构是 U字型 ，两个卧室离得很远，洗手间也是两个。沈颐磊还挺懂待客之道，给陈久纯泡了一杯安神的小菊花茶，还嘱咐他吃药。之后他们各自回自己房间了。

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陈久纯慢吞吞地洗完之后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忘了关灯，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好像叫他，说：“阿纯，你还没吃药呢。”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不清来人是谁。

“阿纯，你帮帮我。”这个声音很熟悉，这个称呼很久没有人叫了。究竟是什么人？明明知道，却实在不想回忆起来。

“你帮我打理公司，我一百个放心。”那个模糊的人影抬手抚过他的脸颊，“欠债不是问题，哪个公司不欠债？不用怕，月底就会有钱。融资的进展也很顺利。”

“阿纯，抱歉，你跟Gianluigi老先生说货款会延迟几天，能否先发一批货给客人？”他影子温和地走向他，好像在笑，陈久纯却只是觉得不寒而栗。

“阿纯，我也没办法，账户被冻结了，周转不灵。我也不想这样，但等度过这关，我一定……”他凑得很近，陈久纯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凉。他的嘴被冰一样的雾气触碰，让他难受窒息，却突然失去了力气。

“阿纯，你在业内名号那么响，为何不帮我？”影子攥紧了陈久纯的手臂逼问，他想辩驳，但他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心里全是委屈，全是痛苦，心脏感觉要裂开一样。

“既然这样，”影子的口气变得冷淡轻蔑，“阿纯，如你所愿。”影子的寒雾变成一把利爪穿透了陈久纯的心脏，一颗火红搏动着的心，被扯了出来。陈久纯感觉到自己碎的纷纷扬扬，变成了尘埃。

他想大喊一声。却被什么吸入了深渊里。自由落体的失重感，让他惊得弹动了起来。终于是从一场梦魇里醒过来。

重重吸了一口氧气，好像溺水重生的人，陈久纯刚刚面朝下趴着就睡着了，可能压迫到心脏了，缺氧又梦魇。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擦一脸的虚汗，牵动了伤处，隐隐的疼痛让他瞬间回忆起刚才梦里的掏心之疼。

他现在脑子清醒了，当然知道梦里的人是他的前任，邱翀——给他上了人生第一课的人。把他从简单的学生生活里拖到商业旋涡里搅得一身腥。把他在业内的良好口碑搞得如坍塌的金字塔。把他的才华构想随意夺取又弃之如敝履。把他的心……陈久纯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回忆的浪潮汹涌地席卷了他。

他从来不懂，做人怎么可以那么假？平时的温文尔雅，大度温柔只是滴水不漏的算计。教会了他人与人之间竟可以利用至此。

他记得邱翀突然消失后，他后知后觉打开他的保险箱，里面什么都没了。刚认识时他送给陈久纯的几块高级手表、现金、支票，甚至连一些陈久纯当时练习而做的作品，只要是带宝石的领带夹、胸针、袖口，也都全都消失了。看似走的匆忙，却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落下，以至于陈久纯回忆起来都觉得邱翀的“破产”说不定也是一场自导自演。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要把他绑到这艘必定沉没的船上？

陈久纯记得他最后一次去见Gianluigi是一个极寒的冬夜，就是为了已经到了死线的客户货款再延期，品牌订货的规矩一般都提前半年，先付订金，再是出货前必须把全款缴清。邱翀的客人定了500万欧元的货，订金讨价还价只付了五分之一，而尾款却一拖再拖，最后Gianluigi先生亲自见了陈久纯。

“你还要维护他到什么时候？”老先生神情肃然，“这明显有问题，而且漏洞很大。Franco，圈子里的信息是透明的。你懂吗？听说他要融资，但现在因为他公司财务的水分太大已经没有可能了。时至今日，我仍把你和他加以区分，是因为我一直信任你。如果今天你需要我以这份信任作为赌注教你看清一个人，我可以all in。”这话的分量实在太重，陈久纯负担不了。他只能回头劝邱翀，好好跟客户解释。而当时邱翀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客户的钱其实已经付了，但是公司里亏空太大了，东墙拆了补不上西墙，还有我跟那些融资的人谈事也不是没成本的，他们都要从我的项目里拔毛，现在发不出货客户追着我，你到底懂不懂我有多难？”

Gianluigi和邱翀都问他为什么不懂，他也是真的不懂，这一切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哦，对了，就因为邱翀说他对他一见钟情，被他的才貌折服，需要他，他要亲手创立一个时尚帝国，而他的帝国里不能没有他。

陈久纯一口气喝光了床头那杯已经冷透的茶，这冷意随着嗓子渗入了腹中再透到身体每个毛孔。

他曾经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那么相信邱翀的那些谎言。客户的货款有500万欧，除了押金的一小部分，还有邱翀那些所谓的开销，剩下的去了哪里？他当时为什么不想想？他当然没想到，邱翀消失后留下的又何止是Gianluigi的货款那个巨大的窟窿。办公场所的租金，欠了半年，十几个员工的工资和遣散费，以及无数刷爆了的信用卡账单——有些是公司的名义，也有他陈久纯个人的名义。客户天天催促发货，再后来是天天辱骂他们是骗子，各种律师函雪花片一样纷沓而至。陈久纯觉得自己崩溃了，他吃不下睡不着，靠着咖啡和烟吊着命，想办法——想办法解释，想办法协商，想办法赔偿，只是他再也不去尝试联系邱翀，因为每一个无人回应的电话都像给他自己一个耳光一样不光彩。

公司的租赁方也下了最后的通牒，他走投无路了，没人意识到陈久纯其实跟她们这些员工一样，也是受害方，她们只知道，他是老板的枕边人。陈久纯想了一天一夜，又一次硬着头皮走进了Gianluigi的大厦，这次老人没有见他，只是派人递了一个信封给他，他紧紧捏住了，知道他解决了500万欧的窟窿，但也从此失去了整个圈子所有的信任和宠爱，只为了一把必输无疑的豪赌。

几天后客户突然撤回了律师函，还打了电话给他，说：“货品都收到了，早这么识相就没事了。以后的生意……”陈久纯没有心情听下去，他不在乎以后的事，因为他把自己家刚给他付了首付的新房卖了，凑的钱刚好清算了各种账目，遣散了员工。忙完这一切，他最后只剩了一千三百多欧元，这个数目在米兰连房租的押金都不够。但是终于，他把那个邱翀留给他的债务帝国的最后一块砖也拆掉了。

从清空的公司办完手续，他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拖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简直跟他刚来意大利那时一模一样。原来，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刚点了一支烟，就看到路小艾端着纸箱站在不远处等他。

“小艾，你怎么还不走？”都是因为邱翀说融资需要扩大规模进行新品牌研发，让陈久纯帮他搭建设计师团队，他卖了个顺水人情把刚毕业的学妹揽了进来，结果现在还害人失业一次。他看着小艾担心的眼神，又开口：“纯哥请你吃火锅，算是散伙饭，怎么样？”

小艾不开心倒不是为了失业。以她散漫的性格和不过硬的专业水平，本来也未必能找到工作，这一折腾按失业标准还拿了不少遣散费。她只是担心陈久纯。

“散什么伙？我看你自己把自己当了老板娘似的，忙了这么久，到底为了什么呀？那邱什么人呢？出事了他怂了，他都跑了，你一个人硬撑有啥用？你觉得你是圣人吗？看看谁记得你的好了？”她真的为他不值。

“啧，说什么呢？怨气那么重。”陈久纯抽了一口烟，“我是可以不管，但是我想，那样逃避的话我会永远背负着罪恶感。但是现在这样我可以开始我的新生活。”除了Gianluigi的人情，可能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他默默地叹息。

“怎么开始啊？你说！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小艾总是喜欢打破人家的幻想，难怪这设计师做的不怎么样。看陈久纯答不上来，她接着数落他说：“看，我就知道。幸好你积德，老娘我现在有钱了，而且也有房借你住。”

“天，我怎么不知道路小艾你成富婆了？”

“就你买房之后我也受到启发了，我也求我家给我买了一套，两室一厅，已经招了个租客了，妥妥包租婆，所以现在你先过去住客厅。”她又白了陈久纯一眼，“不准嫌弃。”

陈久纯是真的感动，特别认真地叫她：“路小艾，谢谢你啊！”

“滚蛋！”小艾低头飞快地擦掉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