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夜，陈久纯回到了好几天没有光顾的自己家，这地方紧邻中心公园，离公司和市中心也都很近，是他租的，房东是Angelo的朋友，常年不在家，租金便宜的同时让他管着隔壁自己家那套房。露台算挺大因为什么植物也没有，只有一套桌椅，陈久纯坐下点了支烟放空了自己。

这几年他就只是沉迷工作，但现在的工作跟他本专业可以说毫不相干。他以前的专业是设计，而且在M院也是佼佼者，他曾经狂也傲。很多M院的同学在繁重的课业里，是很力不从心的。私立学校的压力其实很大，老师不停地布置项目，不停地榨出灵感，把学生抽得如同脱力的马匹。比如小艾，她基本功很扎实，但是学设计光有基本功不行，最关键是创意是灵感，循规蹈矩的人只能被老师虐得很惨，吃力地跟不上步伐。而陈久纯则属于游刃有余地让人羡慕，从一入学就可以几乎平等地与教授探讨问题，对行业内的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课程的项目似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好几次直接被品牌邀请去参观工作室，主要是他脑子里不断闪现的灵感火花太迷人，连大师Gianluigi都直言他将会有大前途，会给设计界注入新鲜血液，撼动有些陈旧和功利化的时装产业。

但是，怎么就成了过往云烟了呢？陈久纯抽了最后一口，在那辛辣的烟气中眯着眼，白天，如果天气好从他的阳台可以直接看到Gianluigi大师的品牌大楼，而现在那里对于他简直遥不可及，那位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先生终究是错付了。

陈久纯收回思绪，尽量不去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接下去几天，他还得陪沈颐磊开车去一趟意北一系列城市，不知道他会去那些地方做什么，因为在他看来那几个城市没有什么风景，也没有什么特色，有几个甚至连商业价值也寥寥。但是他并不太好奇，做旅游接待就是这样，不太需要好奇心，不太需要过多创意，听命令做事，这很符合目前他对人生的期待。

翌日，陈久纯又顶着浮肿的眼睛出发了，车往四季接上了Rocky。

“早啊，你是不是睡的不好？”扒着副驾驶车窗发问的这位明显昨晚睡的很香，整个人不但倒饬地人模狗样，笑容也很灿烂，杀伤力两米八——紧身黑T恤打底，外面披了件做工精良的深蓝色便西装，两颗宝石扣子熠熠生辉的同时也告知了这件外套的价值不菲。一黑到底的下半身是八分长牛仔裤和很纨绔风的乐福鞋，看着鞋面似乎也闪着宝石的光泽。陈久纯被这一副打扮骚得瞬间醒透了，鼻腔里嗅到一股红茶调的香水味。

“早……Rocky ”。陈久纯没什么想说的。心想您这一身去那么偏远的小城干吗？难道之前都猜错了？人家根本不是谈生意的，可能就只是来见相好的？

贵公子一拉门坐进了副驾驶，虽然是大奔，空间还是瞬间拥挤。

“习惯坐前面，这样方便……聊天。”那张笑眯眯的俊脸让人无法拒绝。

“……”虽然但是，有什么可聊的？陈久纯默默地打开了收音机，直接出发 。

车在高速路上平稳地疾驰，陈久纯却烦得几乎跳车。旁边这大少爷是不是精分 ？沈颐磊一改昨天冷淡粗犷的形象，一会儿跟着收音机的调子哼着歌 ，一会儿又跟陈久纯东拉西扯地闲聊。然而，对着这么张脸实在是生不出气来。陈久纯又一瞥自顾自在车里唱得很high的男人，他的双眼皮褶子接近眉骨处，显得眼睛深邃又性感，偏偏一笑起来冰雪消融。 

“怎么了？我唱的很难听？”感受到陈久纯的目光探寻，沈大少爷满不在乎地问。

“不是。我只是一直好奇你去那几个小城是见什么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目的地的信息只是输入了个大概位置，并不知晓是哪种公司。

“只是帮家里的人问候一下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说到工作，他的表情又淡了下来。

“哦，抱歉，我……”陈久纯有点后悔刚才被欢脱的气氛带跑了，瞬间抿紧了嘴。

沈大少爷倒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没什么，到了你就知道，都是家族生意，我也只是听命行事。等会儿你别觉得无聊才好。”

车子停靠在一个隐秘的街角，之后陈久纯就只是按照沈颐磊电话那头的人指挥着左拐右绕。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工厂，毕竟意大利北部还是以工业制造闻名的——但眼前这个灰色栅栏门打开了，确实是个养护得不俗的花园，看来是直接到了合作伙伴家里。车子最后直接停在了别墅门口，沈颐磊推开车门看着他，陈久纯没动，他说：“楞着干吗？下来陪我一起。”陈久纯本以为他沈某人家族生意很神秘肯定会避开他，就准备在车上等待，看沈少爷的样子应该也不是需要人翻译。磨蹭着下了车，等着沈大少发号施令。

一个70 来岁拄着拐杖的意大利老头已经在廊厅笑呵呵地大声喊着：“Rocky，小帅哥，好久不见了。”沈颐磊热情地抱了抱老头，也打招呼：“Lorenzo，你精神真不错。”陈久纯也跟着握了下手。老头的手意外地十分粗糙，跟他养尊处优的样子很不一样。

天气不错，老头把他俩安顿在花园一角半露天沙发坐下，又招呼他的女佣端来咖啡和小点心，“他是宝石加工商，姓Busselli。”趁老头不注意，沈颐磊俯身到陈久纯耳旁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刚才那是属于工匠的手。这沈颐磊家居然是跟宝石相关的生意，只是不知道是产业里的哪一段。陈久纯心想他以前虽然也设计过珠宝，但是接触的都是已经打磨好的成品宝石材料，按形状大小纯度分好了可以直接挑选了镶嵌，他辅修专业时玩票性质地做了几个不成熟的作品，没有深入考察过这行从头到尾的供应链，所以不知道这老头在行业里的地位。

他降低存在感低头喝咖啡，听老头从问候他家人——母亲，哥哥们，姐姐们——一直谈到生意上的事。呵，感觉这沈家的家族还挺庞大的。这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过去。

陈久纯自己消遣时间在花园里闲逛看各种难得一见的花卉和植物，Lorenzo和Rocky的只言片语飘进耳朵。原来这次沈颐磊之前是取道南非，在那里的钻石矿区参股了一家成色非常稀有的矿石开采企业，希望老头让他和他手下的高人可以尝试用这些原石打磨出一些新的东西。下一步，这些打磨好的精品供给到他家族企业的设计师，之后的成品可以直接在沈家各地的零售店独家销售。

这野心也实属初生牛犊了，想一条龙从头吃到尾。陈久纯想着这沈大少似乎比他还小，却是想着在诸多大鳄垄断的钻石市场建立自己的产业链。难不成他这是要见证第二个戴比尔斯帝国的崛起吗？谈话接近尾声，沈颐磊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一些东西给Lorenzo，陈久纯猜测这多半是这次他从矿里带来的原石。之后两人告辞。老头微笑着送他们到门口，对着陈久纯点了点头，突然道：“要和你的小朋友好好在一起。”陈久纯闻言被这诡异的暗示吓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还来不及澄清一句：“我tm只是个司机啊！”就被沈颐磊扯住了肩膀。

“放心！我会。”沈大少心领神会地一笑，居然就拉着陈久纯上了车。

“等等，他啥意思？刚刚绝对误会了些什么吧？你是……？”脑子乱了，信息量太大，让我静静。

沈颐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 Lorenzo年纪大了。”他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脑子里只有专业的东西，其它的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呢？我清白呢？喂！”在一脸淡定而矜贵的沈大少面前，陈久纯像被突然踩到了痛脚的流浪狗，开始低声骂骂咧咧，车都开得一抽一抽的。此前在沈颐磊面前的维持着万事不在乎的面具被丢弃到了不知何处。沈颐磊看着他生动起来的面容，觉得有点可爱，那是隐藏在温良恭顺下的真实。

“跟个陌生老先生你愿意花时间去掰扯，我还不乐意呢。我饿了，想吃肉。地方你选，我请客，怎么样？”沈大少决定顺毛撸一撸。

陈久纯烦他转移话题还收买人心，只能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回到米兰市内差不多正是晚饭点了。陈久纯记得有家巷子里的烤肉店挺好吃的，就是停车位难找。到了附近他让沈颐磊等在车里，他一个人去问问老板能不能把他们内部的车位让他暂用一会儿。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感觉巷子深处有个人，起初并未留意。刚走到餐馆门口等着服务员去叫老板，回头一看，怎么沈颐磊下了车，跟个陌生人在车子前面似乎观察着轮胎还是保险杆，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沈颐磊！”他大喊一声，但已经迟了，趁他走神那一瞬，那个刚刚陪他检查车子的人夺过沈颐磊的小包就箭一样地飞跑出去。